澎湖南方四島再發現｜重返遺世獨立東嶼坪，梯田、菜宅、手作步道，開啟一段邊走邊唱的旅程

在澎湖南方四島的蔚藍海域中，東嶼坪和西嶼坪宛如兩顆熠熠生輝的明珠。早在荷治時期的文獻中，它們便被命名為「Steenklippen Eyland」，意即石礁島。周圍的礁石林立，使得駛船經過時必須格外小心，正因如此而得名。而如今，島上留下的房屋、水井、梯田、菜宅和廟宇等設施，講述著曾經的生活足跡。

然而，隨著交通不便、教育資源不足及經濟結構的改變，到了1960年代，島上的居民逐漸流失。曾經熱鬧的村莊逐漸失去了生機，這些美麗的小島彷彿進入了一個沉寂的空間。直到2014年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的成立，前來遊玩的遊客日漸增加，東嶼坪的梯田、菜宅、澎湖厝、玄武岩和珊瑚礁等自然人文景觀，無不令人驚豔。（延伸閱讀：山谷秘藏梯田菜宅，魚兒爆量，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東嶼坪，讓人移不開視線（下））

對我來說，從2020年盛夏時分與這座小島結下緣分，歷經秋天、冬天一路走到了初春，按理來說，應該看盡了島嶼四季的變化。但是每每在島上漫步，依舊被眼前獨特的地質景觀所震懾。在驚嘆之餘，「早期東嶼坪的生活是什麼樣子」的好奇愈加滋長。即便島上的居民不時分享他們的記憶，直到我遇見呂坤翰老師之後，那些畫面才開始逐漸清晰。

跟著褒歌吟唱 重回東嶼坪的島嶼記憶

呂坤翰於1944年出生在澎湖的西嶼坪，曾在東嶼坪和西嶼坪的小學任教。我們的緣分始於2020年，那時我在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服務。有一天，我在他妻子的老家旁聽到他的歌聲。我不僅深切感受到他對生命的熱愛，他那獨特的澎湖腔，更是將地方的風情和色彩完美地傳遞出來，讓人感受到澎湖的韻味與情感。

不過，我對他的唱歌形式仍感到好奇。呂坤翰老師像位親切的長者，耐心地告訴我什麼是褒歌（po-kua）。他說：「褒歌是台灣民間的傳統歌謠，也稱為七字仔（tshit-jī-á）或閒仔歌（îng-á-kua）。在不同地區，這種歌謠可能表現為山歌或採茶歌等形式。基本上，它以七個字為一句、四句為一首的結構，並使用台語吟唱，唱詞講究押韻，但形式卻不拘一格。演唱者可以根據當下的情境自由發揮，增減字句，展現出台語豐富的表現力。」

對於喜愛澎湖的我來說，他的作品涵蓋了人文風土、親情羈絆、討海生活以及季節更迭，對於認識島嶼文化有著莫大的幫助。因此，我希望能透過他的引領，回到他所吟唱的地景，認識那段發生在1950至1970年間的島嶼印記。

這一天，我跟隨呂坤翰老師從台南將軍漁港搭乘雙吉福氣號前往東嶼坪。在將近兩個多小時的航程中，他透過正方形的船窗靜靜地望向外面的海洋，欣賞著他從小到大所熟悉的風景。船隻在東吉嶼短暫停留後，接著繼續向西航行，經過西吉嶼著名的「藍洞」之後，便能清晰地看見東嶼坪的輪廓。

上岸後，還來不及跟村民打招呼，呂坤翰老師便熱情地帶我前往池府王爺廟請安。在廟前，他請我坐下，聆聽著漁港的潮聲，並聊起剛才的旅程。對他來說，以捕魚為生的澎湖人民，面對大海的無常，總是虔誠地祈求神明的庇佑，以保障他們的生命安全。因此，不論是在出海前或是平安返港後，來到廟前進行請安的儀式始終如一，成為這片土地上不變的信仰和傳承。

接著，他開始唱起《東嶼坪池府王爺生日》這首褒歌，其中有一段歌詞讓我印象深刻：「……出外漁船回鄉里，船頂插著神明旗，規陣漁船出港口，迎請神明踅沙溝……」。原來，在東嶼坪，最盛大的慶典便是農曆六月十六日池府王爺的生日。這一天，出海的漁船會陸續返回參加慶祝，船頂高高插著神明的旗幟，象徵著對神明的尊敬。

所有的漁船在進港之前，會特意繞過沙溝，以示對神明的恭敬。而此時，家家戶戶也會精心準備豐盛的祭品，像是用來祭拜的豬肉、五牲魚肉、各式各樣的蔬菜和水果，以及金紙等擺滿整桌的貢品。當鼓聲和炮聲響徹整個村莊時，那股熱鬧的氣氛宛如過年般歡騰，讓每一個人都沉浸在這份喜慶之中。

隨著人口的外移，返鄉祭祀的人潮不如以往，昔日熱鬧的場面只能留在島民記憶中。但是，透過呂坤翰老師的歌聲，還是能感受出漁民駕船進港的壯闊景象，以及各處歸鄉的島民，在噓寒問暖間，回味起昔日的家鄉的滋味。

我們正準備前往聚落時，意外遇見了從望安來巡迴醫療的吳文和主任醫師。在村民家中，他與護理師耐心地量血壓，進行衛教。看到他們的付出，我們不禁感到欣慰，因為這些居民能夠獲得所需的醫療資源。然而，呂坤翰老師的思緒卻回到了過去，他感慨道，早期島上根本沒有衛生室，居民要就醫時，只能冒險乘坐漁船前往馬公。如果遇到不佳的浪況，那趟航程更是令人心驚。那時候的艱辛生活，似乎讓每個人都無法逃避，也因此對於得來不易的資源就格外的珍惜。

踏上手作步道 眺望日升與離離離島們

和吳主任道別後，我們踏上了前往「前山手作步道」的路，心中充滿了期待，渴望一探我們曾經參與修築的步道，看看它如今的模樣。

在澎湖南方四島中，東嶼坪擁有海拔高達六十一公尺的高地，當年先民在此開墾耕作，逐漸形成了錯落有致的梯田。從山下聚落通往山上的農田，必經之路便是「前山步道」。當時的居民辛勤地挑著水與肥料，艱難地攀爬上山，以灌溉這片土地，久而久之，往來足跡走出一條步道。（延伸閱讀：澎湖望安東嶼坪前山步道，走一段島民辛勤耕耘的記憶，感受手作步道愛護環境的心意）

不過，為了改善路線不明、坡度過陡問題，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便於2020年與台灣千里步道協會合作，以自然工法、因地制宜、就地取材的方式修築手作步道，呈現東嶼坪地域特性與文化紋理。

當我們沿著步道緩緩而上，逐漸來到半山腰時，眼前突然展現出一片向南延伸的平台田地，陽光初升之時，壯麗的日出從東邊的海面緩緩升起；而在黃昏時分，又能欣賞到斑斕的夕陽，逐漸沉入海面，是看日出日落好地方，曾經在此參與手作步道學員們紛紛浪漫地稱呼它「小王子平台」。

站在前山步道的制高點，視野開闊，四面環繞著迷人的景色。向東望去，東吉和西吉則在遠處若隱若現，日出前，還有機會看到台灣本島的高山。而近處的豬母礁和香爐嶼形狀獨特，讓人不禁聯想到它們的名字。東南方可看到鐘仔，南方有南塭，西南方則遠看七美。向西遠眺，貓嶼清晰可見；近處的二塭、塔仔（關公石）以及鐘座仔（青蛙石）各具風貌，西北方的花嶼靜靜地佇立在遠處，西嶼坪則近在咫尺。

向北眺望，映入眼簾的是後山那片綿延廣闊的斜坡。為了在這片土地上永續生活，先民們辛勤開墾了無數梯田，栽種花生、蕃薯、高粱與玉米。這些梯田遠望去，層層疊疊，猶如巨人的階梯，格外引人注目。如今，在坪頂上，一群羊兒悠閒地尋找草地，彷彿在向我們致意，歡迎我們的到來。

深入聚落地景 發現島民生活智慧

這些島嶼地景的姿態，在呂坤翰的《東坪山勢第一奇》中，有一段話如是唱到：「......埔頂視野較曠闊、島嶼粒粒佇天跤、徛佇山頂向北看、後山是塊大斜坪、先人園仔一直搤、為顧腹肚度生活......」他不僅唱出眼前大地的風貌，更深刻地傳達了先民們勤勞生活的歷程，讓人不禁感受到他們辛勞與農業智慧。

走在寬闊的原野上，我們沿著作為動線指引的石堆前行。在東嶼坪與後山之間，有一道被當地稱為「沙溝仔」的溝渠，依循地勢向西流去。為了保護村莊的地理風水，當地居民在溝渠的源頭和入海口各建了一座石塔，分別位於西海岸的「池府塔」和東海岸的「金龍塔」，以鎮守溝首與溝尾，祈求平安。

沿著後山小徑來到聚落，我好奇地詢問，為什麼多數房屋都朝向西方。呂坤翰老師不疾不徐地解釋，早期人們為了阻擋東北季風的侵襲，因此東嶼坪的房屋幾乎都面朝西方。而且，為了避免蔬果受到鹽霧與酸雨的影響，島民便因地制宜，築起「菜宅」以擋風，為辛勤耕耘的果實提供庇護。如今，住在西邊的居民打開門窗，即能享受海景第一排的美麗風光。

在池府塔旁，有一棟用海漂垃圾裝飾的白色小屋，男主人丁英超先生是一位海水淡化廠的操作員。工作之餘，他會到海岸撿拾海漂垃圾，發揮創意，將這些廢棄物進行改造再利用。不論是在廢棄浮球上鑽洞，製作成燈罩，還是將破損雨鞋改造成花器，培養綠色植栽，他就像是一位「海廢傳教士」，為環境帶來清新的氣息。如今，每當遊客經過時，總有許多人駐足欣賞，而他也熱情地與大家分享東嶼坪的美景。

呂坤翰老師一邊欣賞這棟綠化環保小屋，一邊分享著早期生活的艱辛和物資匱乏所養成的習慣。他微笑著說：「你或許無法想像，我們會把牛糞搓成屎餅，然後貼在圍牆上曬乾，這可是最優質的燃料呢！而豬糞則會集中放在豬圈裡，成為最佳的肥料。等到秋收季節，豬仔會被放出圈外，讓它們自由覓食，這樣肥料也能夠埋進田溝裡，為來年的耕作提供充足的養分。」

隨後，他靜靜地注視著面海的一棟棟老房子，以及在家門口辛勤補網的夫妻。這讓他想起，東嶼坪四面環海，然而早期居民的生活卻不易，喝的水是從古井裡取來，味道又鹹又澀。島上的小路是人一步一步走出來的，崎嶇不平，「懸懸低低，坎坎坷坷，真是難行。」在那個年代，沒有電話、電燈和冰箱，日常生活可謂十分不便。冬天來臨時，風大浪急，漁民們有時整個星期無法出海捕魚，只能在海邊撿海螺，回家後沾上醬油，配上蕃薯簽稀飯，度過艱苦的日子。

看著眼前這一石一瓦砌成的澎湖厝，乘載著無數不為人知的故事。此時，暮色漸漸低垂，晚霞如火焰般映紅了天際。我們的目光投向對岸的西嶼坪，那裡正是呂坤翰老師的故鄉。心中湧起的期待，讓我對接下來的旅程充滿渴望，想要在他口中這個宛如仙境的小島上，探索更多的故事。

*參考文獻：封存/再現－澎湖南方四島、他鄉．故鄉－澎湖南方四島紀行、用褒歌說故事的人：呂坤翰澎湖褒歌選集

光點

東嶼坪遊客服務中心
地址：澎湖縣望安鄉47號
電話：06-9991109

池府廟
地址：澎湖縣望安鄉東坪村46-1號

東嶼坪衛生室
地址：澎湖縣望安鄉東嶼坪45之3號
電話：06-9991505

 

責任編輯：石睿涵
核稿編輯：林君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