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楊萬利那天，她說，我來準備晚飯給你，邊吃邊聊才好！
已經吃過兩次「緬甸街家宴」的我，不禁幻想究竟會是什麼菜色？是酸酸辣辣、肉香四溢的醃菜炒肉；還是酸味與雞肉調和，更加直爽迷人的酸木瓜雞肉？能夠再次嚐到肉片薄能透光、香料芬芳的Masala五花肉嗎？還是會端上兩顆楊家絕活、供應半個大台北雲南餐廳的破酥包？一層層綿密又油亮的包子皮，透著老麵香，包裹住甜蜜的芝麻餡，光想到都口水直流。
道地緬甸料理該是什麼樣？
走出捷運南勢角站，途經遠近馳名的「中和緬甸街」，踏進明亮的「三季」二樓，答案揭曉：萬利準備了一盤「茶葉拌飯」，配上一杯緬甸奶茶。一貫的開朗表情，笑說：「這就是我們在緬甸最常吃的味道！」
來自緬甸的醃漬茶葉細屑拌在飯裡，酸酸甜甜、氣味芬芳，配上一旁入口即化的豌豆與其他佐料。吃進一口，藏在飯中的生大蒜辛辣氣味撲面而來，與茶葉的香味形成勢均力敵的對話，讓人停不了口。
自小就從未吃過這味道的我，忍不住說出俗套的觀光客台詞：「好吃耶，緬甸菜真的很特別，是台灣沒有的味道！」卻引得萬利說出了兩個關於「故鄉」的故事。
廣告
第一個故事，是她被緬甸老鄉視為「台灣妹」。這道菜一端出來，緬甸街其他人看到都會說：「你看，你就是台灣妹，就是因為在台灣出生長大，才會把這道菜做成這樣！」
第二個故事，是她受邀參加一場活動，台灣的主辦單位請她做一道緬甸示範料理，原打算做茶葉拌飯，但對方很客氣地說：「聽起來很不錯，但能不能換一個更有『緬甸感』的料理呀？」
怎樣才能更「緬甸」？怎樣才算真「台灣」？作為一個兒時自緬甸遷台的一・五代移民，在萬利的生命中，這些問題反覆出現。而她答卷的考場，在廚房裡、在餐桌上。
萬利思考如何跟她媽媽做的一樣好吃，卻苦於有些緬甸食材在台灣無法取得，有時也苦惱有人會認為這些菜餚不道地、不夠緬甸，「但那些『不夠緬甸』的地方，很可能符合我的生命經驗啊！」
譬如說，這道私房茶葉飯旁邊那一匙軟豌豆，便是她與緬甸鄉親辯論許久，究竟什麼是「道地風味」的爭議源頭，「因為在緬甸，沒有人會把這一坨豆子放在茶葉飯旁邊，一定要跟白飯或炒飯放在一起，我這樣放旁邊，他們會說這不夠道地、是我們『台灣妹』才會做的料理！」
廣告
故事發生在回鄉之後
中和緬甸街，正式名稱叫「華新街」。在這兒，有許多像萬利這樣的孩子，幼年隨著父母自緬甸來到台灣、或在台灣出生，他們是台灣的「緬二代」，就如許多移民一樣，他們也不斷地追問，「我是誰？我的故鄉在何方？」
追尋這個答案的過程中，萬利與其他夥伴一同創辦了「鳴個喇叭！緬甸街」，自2018年開始，透過《緬甸街》雜誌、街區走讀、文化展覽、Podcast 節目，向台灣與世界說一個緬甸街的故事。（延伸閱讀：跟著「鳴個喇叭！緬甸街」走讀新北中和華新街，在奶茶與烤餅香的圍繞下探索滇緬文化）
好玩的是，萬利開始將緬甸街作為一個特殊的存在、進而展開各種行動與探索，正是在她返回「真正的緬甸」之後才開始的。
小時候受到了父母強烈的思鄉情緒影響，萬利雖從十歲來到台灣後，有長達二十多年未回去緬甸，但總是認為，關於緬甸的一切必然會比華新街更好、更道地。出了緬甸街，台灣人對緬僑的好奇、不理解，對大聲說緬語的他們，也難免投以異樣眼光，這些都讓她對緬甸抱著濃烈的孺慕之情。
廣告
「第一次回到緬甸的時候，坐在路邊吃飯，發現自己就算講國語有口音，甚至大聲說雲南話、緬甸話，也可以很放鬆、很自在，才感覺到原來有一部分的我，在台灣是有點緊張的。」她接著說：「其實在台灣生活這麼久了，台灣當然也是我的家。在台灣，楊萬利很自在、很放鬆，但是小團（雲南姓名）、လွင်လွင်ေထွ（緬甸姓名）不自在，只有回到緬甸的時候，小團跟လွင်လွင်ေထွ才感覺到放鬆，不用擔心自己跟別人不一樣。」
第二個家鄉在華新街
返鄉之後，萬利也逐漸發現，鄉愁並非一條單行道，而是一條擺渡於台灣與緬甸、雲南邊境之間的小船。真正抵達緬甸之後，那條彷彿應該作為緬甸復刻品的華新街，反而在她心目中漸漸清晰。
萬利分享自己在華新街總想著，緬甸的奶茶一定更好喝，但身處緬甸喝奶茶的時候，心裡卻認為這跟華新街是一樣的，「那時我才覺得，啊，原來華新街是這樣一個存在。」她補充說，有些東西緬甸的確實比華新街好吃很多，例如稀豆粉粑粑絲。（延伸閱讀：新北市中和華新街，滇緬風情市場讓人彷彿置身異鄉）
廣告
十歲隨父母遷移來台，成年回到緬甸又再度返台後，萬利終於體會到，當年父母無法回鄉，坐在華新街喝著奶茶想家的感覺。
2017年自緬甸回台之後，萬利仍然念念不忘當陽（Tangyan）的一切，忘不了靈魂自在舒展的小團跟လွင်လွင်ေထွ。不知不覺，她發現自己做了跟爸媽一樣的事：走到華新街，喝一杯緬甸奶茶。「在那一瞬間，我才知道什麼叫做想念家鄉、什麼叫做當你回不去的時候，這杯奶茶撫慰了想回去的那個感覺。」
在正式體會離開家鄉的心情之後，萬利同時獲得了兩個家鄉：一個在緬甸，一個在新北，就在此時此刻的腳下，它的名字，叫做華新街。
「這條街區它不是一個仿冒的緬甸。」萬利在那一趟回鄉後，不再認為它是仿冒的存在，在這份體悟的當下，她興奮分享：「我想在華新街上飛奔，想擁抱這條街區。」因為世界上竟有另一個國家，能夠感受到家鄉氣息，「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有這種幸運的感受耶！從那刻開始，我才覺得華新街的存在，真的很重要。」
一場故事與文化共煮的盛會
自2018年開始，萬利用她的方式擁抱了華新街。她所共同創辦的組織、雜誌與「三季」餐廳，成為中和緬甸街其中一張重要的名片。
廣告
2023年2月，三季開始舉辦「緬甸街家宴」，累計舉辦超過六十場，將近七百人造訪。這是萬利心目中的故鄉滋味，不只是複製味道，是她的生命與移動經驗交織而成的一場盛會。
每當豐盛的料理來到尾聲，燈光乍暗，萬利故鄉的照片出現在眾人眼前，總讓原本杯觥交錯、喧鬧嘈雜的會場安靜下來，不知不覺進入緬甸蜿蜒的山路，走近兩代緬甸人的移民故事。
在一次又一次的料理與故事練習中，萬利也更有自信交出屬於自己的家宴，她越來越不在意旁人評論她的緬甸料理是否符合「道地」或「想像中的道地」標準。
「像那個豌豆到底該放在飯旁邊、還是拌在一起的事情，我後來跟我朋友吵了很久，我跟他說，對，這可能不是『道地』的吃法，但這就是我的作法。」萬利補充，「我也有一點妥協的！如果我今天把豌豆拌進茶葉飯裡，我就會覺得這是『不太道地』的，但如果我只是放在旁邊，那這就是我的自由！」
那一小匙放在茶葉飯旁的豌豆，無論它的名字是萬利、小團或လွင်လွင်ေထွ，都找到了屬於它的故鄉與自由。
廣告
*本文作者：何欣潔，摘錄自微笑台灣2024夏季號《冠軍的盛宴》，非經同意請勿轉載。
順遊新北中和
光點
三季 Sanji Teahouse
地址：新北市中和區興南路二段22-1號
電話：0962-083331
FB：三季Sanji Teahouse（預約制）
責任編輯：石睿涵
核稿編輯：林君翰
微笑季刊：2024夏季號《冠軍的盛宴》
今天要吃什麼、明天要去哪玩？是身在台灣的幸福選擇題，
這是一本看完會很餓的食旅推薦，
也是重新認識農業現場的產地使用說明書。
走進農漁村，這位到底是農夫還是科技人？
進擊的農人不只要顧品質也要顧地利，
小黃瓜、芒果、虱目魚，小兵也能立大功，創造產業新價值。
用「吃」來改變環境，每個人每天有三次機會，
綠色餐飲指南嚴選、產地限定的田媽媽、台灣地酒地圖，一次給付。
而紅到東南亞的休閒農場旅遊，是如何顛覆傳統的食農模板體驗，
守住農村、留下亞洲共同的嚮往？
聯手打團隊戰的時代來臨，有的串聯成為產銷平台，有的找回原生種榮光，
物產以地方之名，必屬佳作。
從生產、餐飲、農遊到地方品牌，四個角色缺一不可，
他們將成為彼此的支持系統，重新編制產地聯合艦隊，
打造一場名副其實的冠軍盛宴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