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進曾文溪，南藝大龔卓軍用一場展覽觸發流域共振，以藝術行動展開地方對話

居住在都市城鎮的我們，習慣陸域生活、與河川的關係疏離，安靜流淌的溪水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存在，卻忽略其為承載生命萬物的母體。如果放大地理尺度，從流域的角度觀看地方，雙眼跟隨水流足跡移動閱讀，或是站在古往今來不同時間切面與之交會，不只探索地景，同時採集自然與人類相處的故事，將線性的踩點擴散成立體的容貌，那是何種光景？

二〇二二年十月展開的「Mattauw大地藝術季」，即試著回應上述的好奇。總策展人、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理論研究所副教授龔卓軍，嘉義出生、台南成長，身為生活在這片平原上的人，曾文溪是一條日常的河，「卻有點熟悉，又不太熟悉。」

「Mattauw大地藝術季」總策展人，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理論研究所副教授龔卓軍。

歷史記載，曾文溪多次氾濫改道，莫可奈何被迫遷居的先民稱其為「青瞑蛇」。地理上橫貫大台南，構成溪南溪北兩大生活區域，是天然「分界線」，漫漫流水也潤澤大地滋養作物，從過去的甘蔗，到如今的稻米、菱角、芒果等農產無一不受惠，是農民眼中的「母親河」。

踏查解鎖曾文溪源頭

這些描述都是中下游的光景，「那麼，曾文溪的源頭在哪裡？」龔卓軍不諱言這個問題就像是一團迷霧，不少台南人包括他自己，對於這條河的認識僅止步於曾文水庫，上游地帶幾乎一片空白。「甚至在台南人的印象中，曾文水庫屬於台南，但實際以行政區域劃分來看，其實都在嘉義。」

於是，當他從上一屆二〇一九年麻豆糖業大地藝術祭接棒後，希望把焦點從原先的糖業文化再昇華，回歸「大地」主軸，而大地又與水文息息相關，為了解鎖曾文溪上游的迷霧，他召集策展團隊、由鄒族獵人帶路，徒步登山、紮營野宿，走在地圖沒標記的路上，探勘源頭神祕領地。

圖片提供：龔卓軍

他們在四、五個月裡多次往返，造訪伊斯基安那溪（iskiana）、烏奇哈溪（nia'ucna）、普亞汝溪（takupuyan ），這些聽起來像是外國語言的溪流，累積數百年的鄒族文化與神話，何處曾有熊鷹飛翔、哪裡長了繁茂樟樹，都在部落氏族中傳頌著。這些地名就像是探照的火光，逐一填補曾文溪上游空白的印象，但也打破了既有的認知——原來曾文溪沒有一個特定的名字。

「這條大河一直以來就存在於鄒族的地域內，不同支流、段落，分屬於不同氏族的獵場，各自命名，至於整體線性溪流，他們只稱呼是『大河』。」這項發現帶給龔卓軍不小的震撼，受到鄒族敘事啟發，便將策展主題定調為「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」。（延伸閱讀：2022Mattauw大地藝術季，用鏡頭記錄流域，探索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）

到流域教室裡創作

完成溯源以後，龔卓軍將踏查成果帶入地方，透過教育扎根，集結曾文溪上中下游六所學校，組成老師與學生二十多人的團隊，展開《小事報》編輯工作營。上游的鄒族獵人、中游的考古專家、下游的台江海人，都成為這所流域教室的老師，探索課題從水文到土壤、從山林到海洋、從過去到現在，用地方共學，書寫出自然而深刻的流域記憶。

一股活躍的能量逐漸在曾文溪流域裡擴散。龔卓軍所任教的南藝大位於官田烏山頭水庫畔，二〇二二年春夏間，《小事報》策展人龔義昭，引領南藝大材質創作與設計系的五十位學生，組成「Making MAD」團隊，將教室移到車程十分鐘外的拔林聚落，進入社區修葺房舍，透過身體勞動與地方展開對話，進而藉由藝術行動與社區成為夥伴。

策展團隊進駐拔林社區，把宗祠改造為工作站，南藝大師生在此用創作延續地方活力。

「拔林以前很熱鬧的，住了兩、三千人，可是現在人口外流、老化，社區冷冷清清。」賴秋月（Visa姊）是土生土長的拔林人，古道熱腸的她成為南藝師生進入拔林社區關鍵的串聯者，促成賴氏宗祠再利用，化為「拔林工作站」，師生在此上課、創作，發展各種可能。

進入社區勞動、面對高齡長輩，不少學生起初不認為這是藝術創作。不過，每週移地學習讓他們逐漸摸索出與地方的相處模式，運用廢材設計桌椅家具、採集周遭植物印染，還跑進村民的廚房，學做道地「芒果控肉」，展開一系列富有綠色循環思考的藝術行動。期末展演「渡拔之夜」，學生籌備創作、活動之餘，邀請曾文溪對岸的善化布袋戲、上游茶山部落的烤肉團隊一同加入這場鄉村夏夜盛典，出乎意料捲動三百多人參與，熱絡的氣氛為在地帶來久違的振奮。

藝術家陳瑋軒以拔林聚落野土蓋窯野燒，將窯化為地景作品，透過窯燒再創更多作品，風格富有野趣，也重新省視人與土地的關係。

創意人的大河再發現

拔林工作站更進一步邀請藝術家進駐。採集藝術家陳科廷，沿著曾文溪流域尋找潛藏於地景中的特異風味，那些不起眼的野生植物如文旦葉、鴨舌草、尖瓣花，甚至菱角田裡的福壽螺、金寶螺，全都躍上餐桌。透過各種烹調方式，端出馬勃燉飯、菱角煎餅、水芋仔味噌湯等「地味」色彩濃厚的料理，喚起村民的兒時回憶，更激起在地媽媽教室成員登場「仙拚仙」，雙方在宗祠廣場上展開食譜的「對場作」，另類打開地方對話。（延伸閱讀：採集人共作室採集深藏山林和老街的文化，為坪林生活注入新動能）

藝術家康雅筑採集拔林社區植物，透過染色與碳化轉化為自然素材創作。

「地方創生有時候會很快跳到產品端去思考，這方面不是我們的專長，我們是從生產端先去了解問題的核心。」龔卓軍與南藝大這群腦袋裡隨時會迸發各種靈光的藝術團隊，進入地方的起手式是踏查與深蹲，建立深刻關係以後，透過創意發想、創新實驗、多方串聯，提醒外界哪些社會問題正在發生，藝術行動背後肩負著倡議的任務，讓陌生的群體有機會延伸更多的對話。

在當今這世代，藝術在地方創生中能做什麼？「讓自己成為帶來瘋狂創意的關係人口。」龔卓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