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朝暗夜的勇氣黃瑋傑《目麻》之聲，唱出在家鄉美濃的重生

認識瑋傑，在十多年前的花蓮好事集。彼時我們都年輕，浪遊東岸探尋自我，苦哈哈討生活。他自那頭走來自介，只因知曉我同為美濃青年，原鄉像一條線牽起兩端，頷首微笑又搔頭傻笑。

為什麼，我們都跑到這麼遠的花蓮生活？為什麼，我們要隔著中央山脈聊一個百感莫名的原鄉？

撩起鄉愁的聲音

只是瑋傑與極欲逃離原鄉的我不同，他身上有種明確來自家鄉的底蘊，只覺在太平洋與縱谷平原的懷抱中，他的親切與主動提醒我，西南方客家聚落，那條隱形的絲線，從不需要否認。

我這樣認識瑋傑的聲音。

美濃原鄉。（攝影：劉崇鳳）

他的首張專輯《天光。日》，開始在我花蓮租屋中播放。我聽著，這和我一樣年輕的後生，如何轉譯「源頭」給他的衝撞與滋養？一股溫潤帶書卷氣的聲音，唱反水庫運動帶給他的影響，故事穿越我的耳朵就像穿越中央山脈。八音的嗩吶穿插其間，絲毫不覺逆耳。

我這樣原諒了我的家鄉、我的叛逃。這同輩後生的歌聲，像童年對街一起長大的玩伴那樣存在，牽引著，讓我慢慢轉身。

安撫近鄉的未知

兩年後，我決定從花蓮返鄉美濃，回祖厝居住。近鄉情怯有太多未知與恐懼，每每想轉身逃離繼續待在大山大海新移民同溫層中的我，會放瑋傑的歌安定自己，一曲〈金字面山〉開頭的「美濃啊……」，是安撫我放心回家的咒語。

回美濃後，瑋傑仍在花蓮，他返鄉時會來我家吃飯，我們就在老家的餐桌前，與其他後生友伴靠北家鄉大小事，靠北到後來還是愛。明明難得碰頭，卻像彼此住在一起很久似的。

老鄉記憶中，共擁的天光。（攝影：劉崇鳳）

他出了第二張《夜色》專輯，以說書人的姿態娓娓道盡都會百工風霜，一則故事、一齣理想，那些幻滅那些思考，流轉為歌。餐桌前有時我們談創作，多是苦、少有樂。瑋傑說，他想回美濃。與我不同，他非常清楚，說了不只一次。我知道，那需要多少準備。

一次晚飯後在鄉間小路散步，聽他說著之於下一張創作專輯的焦慮，細語間我彷彿撞見這些年他的掙扎、忍抑、反覆與困頓，暗夜行走，莫名貼切。（延伸閱讀：苗栗中興國小以客家歌謠形塑孩子們的家鄉記憶，找到回家的那條路）

瑋傑回美濃後

兩年前，瑋傑回來了。從花蓮搬回美濃，太多要安頓要整理。

然而他的歸來確實令家鄉出現新風景，幼兒園、中小學、社區大學頻繁地邀約演出或帶領音樂創作。瑋傑沒變，溫暖的歌聲轉譯歷史，其內卻深藏爆炸性的衝撞與抗爭精神，喜愛跟獨立書店和小商店合作，信任人性大膽以自由定價的方式販售專輯。揹一把吉他跑遍校園於各式空間巡演，於是深切知曉，他關切的目光聚焦何處。

回美濃後瑋傑變忙了，新專輯的編創與錄製因此牛步前進，距離上一張《夜色》已悄悄過了五年，我們引頸企盼忍住不問，知道他有多努力安住自己。

黃瑋傑於各式空間巡演。（攝影：蔡名修）

瑋傑於美濃校園演出。（圖片來源：黃瑋傑 Huang Wei Jie粉專）

一日聚首我家，彼時新作還有最後一首歌就快寫完，晚餐一樣笑鬧不斷，卻在離開餐桌我收拾碗盤一刻，瞥眼看見瑋傑背影──他兩手插腰，背朝我們，仰頭空望，嘆了口氣。那一口氣背後，多少焦慮苦澀，我聽見了。

隨後他轉身，露出招牌酒窩朝我們一笑：「好，我要回家面對現實了！」那壯士斷腕又雲淡風輕的口吻，令人印象深刻。

左圖：即將發生的2023美濃黃蝶祭後生創作營導師群與推手，瑋傑（右）負責帶領音樂共創。（攝影：許文淵）右圖為瑋傑回美濃後，老家田裡插秧。（攝影：周依潔）

於是這天，當眾人聚焦黃瑋傑暌違五年終於再發新專輯《目麻》，同時兼陳明珠《有心人是》的製作人雙重身分，發光發熱馬不停蹄的同時，我始終記得，他暗夜下孤獨的徘徊，以及那背光的嘆息。

恰恰好，正是新專輯《目麻》的核心探問：在生存夾縫與生命波折中，面朝暗夜的各種姿態。「目麻」是客語中相當細緻的片刻，意指入夜前天色即將完全暗沉的昏茫。不同於傍晚，更渾沌、更蒙昧，轉瞬即黑。（延伸閱讀：美濃的鄉親朋友們來啊，餵羊聽歌吹晚風，見證客庄的力量！）

這天就快要「目麻」。（攝影：劉崇鳳）

一張音樂創作專輯，背後多少努力！發專輯像發名片，瑋傑為鄉親好友簽名。(左圖攝影：張卉君；右圖：吳品萱)

重生以前，終究要，耐得住暗影。

幾首歌〈鹹魚〉、〈轉夜〉、〈陣雨個臨暗〉、〈不是頭路〉、〈落〉默聲記敘各種灰暗，然而，瑋傑畢竟是瑋傑，有頭〈遶庄〉、尾〈洽水〉兩首歌守護，再如何目麻，終究是，一山連一山，美濃哪；一水連一水，美濃哪……唱那些山名與菜名、唱那些地名與溪名，如同對伯公（土地公）絮叨祝禱，彷彿點點微光灑落，我等這麼堂堂走入黑夜，不怕。

阿傑咕，恭喜新專輯終於問世，歡迎歸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