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著蕉農去旅行，走入高雄旗山歷史風華，實踐香蕉的一百種吃法

台青蕉這群愛蕉也愛鄉的旗山青年，成軍十三年來，依然在持續進化中，每年都玩出新花樣，王繼維笑說：「一天到晚都在想，要怎麼把香蕉變得不一樣。」

白天，他們是衣上滿是褐斑的蕉農，以生態農法的模式在園裡巡田水；結束農忙，趕回旗山市區開店，烤蛋糕、調飲料，他們在中山路上的香蕉創意工坊，實踐香蕉的一百種吃法；若有客人預約，一場旗山式的小旅行準時出發，以香蕉為起點，衍伸出多條步行及單車主題路線，串起小鎮的昔與今、鄉與里；夜晚，團員們齊聚在一起寫歌、練團，將白天的養分化為創作的泉源。

台青蕉樂團成員左起：郭合沅、王繼維、王繼強。

二〇一〇年發行首張EP《香蕉他不肥》關心香蕉產業，二〇一三年專輯《社區大小事》著墨的主題擴大到公共議題，二〇一九年成團十年作品《種下青春》回顧一路走來的甘甜苦，二〇二〇年出版了策劃長達五年的新書《小鎮專門店》，記錄二十七道旗山的職人風景，「中途還要停下筆去抗爭，不過很可惜書中提及的太平商場最後還是被拆掉了。」

王繼維說的是當年榮登旗山房地產龍頭的「大溝頂」太平商場，「當年街頭街尾各有一家戲院，商場人潮摩肩擦踵，即便後來沒落，依然為旗山保留具體的戰後庶民生活內涵及手工文化，但卻因為排水改善工程而遭拆除，活生生的歷史場景就這樣消失了。」

未能留下的溫柔榮光

今年初，台青蕉帶頭保衛旗山青果合作社旗一辦事處，這棟由香蕉大王吳振瑞創建的建築，於一九六六年落成，見證了香蕉外銷年代的榮光。

台青蕉貝斯手王繼強說，「當時旗山有六、七十個香蕉集貨場，每一個集貨場一年至少分裝八十四萬公斤的香蕉。」整個旗山的人幾乎都靠香蕉吃穿，青果合作社員工數達上百人，因而興建了三層樓的旗一辦事處，而後又在溪洲、圓潭，興建旗二、旗三辦事處。（延伸閱讀：香蕉是很政治的水果？打開高雄旗山時光寶盒，散步香蕉王國的金黃歲月）

為了方便蕉農騎著三輪貨車來此交貨，當年的建築師李旺輝靠著精密計算與工程美學，以角落的大樑巨柱撐起建築，創造出寬廣無柱的空間，一樓為香蕉集貨區，進行一連串選別、清洗、秤重、裝竹簍等歷程，再運往高雄的香蕉碼頭，二、三樓為員工辦公室，頂樓還可停直升機，極具產業特色和文化價值，若與周邊香蕉產業連結，打造成「香蕉文化路徑」，光是想像就很有看頭。然而，旗一辦事處最終也被拆除了。

（左）早年蕉農會騎著腳踏車或三輪車運送香蕉。（右）旗山青果合作社旗二辦事處外表斑駁，仍不掩往日的風采。

位於溪洲的旗二辦事處規模不若旗一辦事處大，但擁有類似的設計巧思。王繼強指著四周柱子說：「有沒有發現什麼不一樣？為什麼柱子的上半部是鋼構，下半部換成RC構？」建築的小細節，透露出對大自然謙卑的設計思維。

站在農用鐵牛車來往的溪洲大橋，楠梓仙溪就在腳下蜿蜒，王繼強說，兩岸溪埔地的砂質壤土，可以保留養分又能透水，加上河川地的日夜溫差大，特別適合香蕉生長。

旗山水圳系統完善，水路若遇溪流便築起高空水橋通行，水橋上的通道也成為當地居民的交通捷徑，甚至牛隻也會在上行走。圖中武鹿坑水橋為代表之一。

然而，早年楠梓仙溪經常改道更替，蕉農必須定時還地於溪，河川沖積帶來的養分和微量元素讓香蕉長得更豐美，因此蕉農倒也沒有怨言，與河川形成微妙的默契。

「在水泥堤防興建前，是鵝卵石護岸，當時的防洪理念是以柔克剛，將大部分的溪水和泥沙阻擋在外，少量帶有養分的溪水流入堤內的農田。」此時就解答了旗二辦事處的建築密語，「為了避免溪水流入而造成鋼構柱鏽蝕，下半部改為RC結構。」昔日的設計思維很溫柔，並不阻擾溪流，而是改變自身，與大自然和平共生。

有了水泥堤防後，楠梓仙溪的養分進不來，這時化學肥料興起，迅速取而代之，「種不到三、四年，土壤開始酸化，令農民頭痛的黃葉病就出現了。」王繼強將黃葉病比喻為香蕉的COVID-19，直到現在都沒有根治之道。

台青蕉在他們的希望蕉園保持農田的微生物多樣性，與造成黃葉病的真菌維持抗衡關係，除了香蕉，也歡迎各種植物、昆蟲、蚯蚓落腳來定居，園裡還出現了過貓、陸生渦蟲等環境指標性生物，在他們的小旅行規劃中，希望蕉園有許多故事可以講。

香蕉娛樂產業

「老一輩蕉農會說，香蕉是『重皮衫』的水果，只要有一點擦傷或黑斑，價格就直接砍一半，所以對香蕉很呵護，就像照顧自己的孫女一樣。」當了幾年蕉農，王繼強也漸漸讀懂香蕉語言，「假如香蕉有喝飽水，清晨它就會流眼淚。」從葉鞘滴下的露水，是香蕉水份充足的象徵。

金蕉年華也帶起了旗山娛樂產業，當年蕉農的生活圍繞著戲院、酒家、大飯店，位於溪洲的大洲戲院，是旗山目前唯一僅存的老戲院。

戲院生態與香蕉產業息息相關，王繼強說，「早年庄頭最有聲望的人，不一定是老師，不一定是校長，而是負責香蕉選別的分級師，他是主導香蕉價格的關鍵人物，為人必須公正，可讓蕉農信服。」當年陳水扁參選總統時，也曾特地拜訪旗山地區的分級師，其影響力可見一斑。「分級師為了回饋蕉農們，會包下整間戲院請他們來看電影。」

「郭」為旗山溪洲地區大姓，大洲戲院斜對面的郭家宅院大器優雅，上頭還有早年十分時髦的英文拼音裝飾圖騰。

大洲戲院相隔沒幾步，有間掛著「東南飲食部」招牌的小吃店，看似簡樸，沒想到藏有過人功夫。「以前跟日本人談生意都會帶到大飯店，裡面有一個個包廂，提供精緻飲食，有時還會吟詩、吟唱助興。」香蕉產業沒落以後，這些大飯店的「廚子師」（tôo-tsí-sai）漸漸轉作為「飯桌仔」（pn̄g-toh-á），將繁華手藝化為簡樸，用幾碟平民小菜如紅糟肉、燜茄子等，陪伴旗山人的一日三餐。（延伸閱讀：吃好料找「刀子師」，從「飯桌仔」認識高雄旗山居民的外食歷史！）

冰果室則是許多小道消息交換之處，旗山幾乎每個庄頭都有冰店。五、六十年前，鎮上冰店數量直逼三十間，有的就開在香蕉集貨場隔壁，蕉農賣了香蕉、口袋滿囊，就吃一碗冰消遣調劑一下，有些還附有撞球間。

不同冰果室反映出各庄頭的生活樣貌，客群也有差異。位於旗尾的清雅冰果室，所在位置是早年旗尾車站和旗山糖廠人潮聚集之處，王繼強比喻道，「當時的旗山糖廠就像是現在的科學園區，吸引大量糖工來到旗尾發展。」加上車站往來乘客不少，當年的清雅冰果室生意十分興隆。

清雅冰果室第二代老闆張明堂，延續母親的好手藝，讓香蕉清冰持續飄香。

走過半世紀的歲月，第二代老闆張明堂依舊守著這家懷舊小店，延續母親手工製冰的技藝，招牌口味就是香蕉清冰，後來也運用鳳梨、百香果、紅龍果等時令水果製成冰淇淋，而桂圓米糕、花生、芋頭、酸梅等枝仔冰，更是常青口味。

跟著台青蕉在旗山走踏，太多的故事說也說不完，如同他們在〈庄跤好所在〉輕快唱著：「伴阮飛過高山頭／流過田岸的水路／綠草花開身影／看見幸福的未來／感受故鄉的情意／土角厝來人客／端菜辦桌來坐」，庄跤的美麗人情，蕉城的搖滾精神，就在日常生活裡繼續往前直直衝。（延伸閱讀：高雄旗山「台青蕉樂團」，一群在地青年賣搖滾更賣香蕉）

*本文作者：高嘉聆，摘錄自微笑季刊2021春季號《果旅正當時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