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進大武壠族的生活，踏上攝影師湯姆生的百年足跡，體驗高雄荖濃庄腳一日小旅行

近來網路上流行重拍兒時照片，再現當時動作，並兩相對比。可見已經成年的三兄弟擺出往日動作，粗手粗腳地顯得尷尬又逗趣。或頭髮花白的父親抱起大學畢業的女兒，一方面溫馨滿溢，另一方令人感嘆「日月逝矣，歲不我與。」

如果這樣的古今對照，換成旅人站在一百多年前的地景與攝影作品對話，又是怎樣的觸動？會不會引發如同騷人墨客登黃鶴樓般的感悟？最近高雄市六龜區荖濃部落開辦這樣的小旅行，引導旅人走進大武壠族的生活，踏上英國攝影師湯姆生的百年足跡，體驗庄腳的樸實魅力。

荖濃里位於南北狹長形狀六龜區的西北境，東半部隔著荖濃溪與寶來、新發兩里為界，是個典型的山村聚落，混居著閩、客、平埔族群。而南橫公路台20線貫穿該里，往北到梅山口，止於天池，往南可赴六龜或茂林。

1871年，兼具地質學家、旅遊探險家以及作家等多重身分的約翰．湯姆生（John Thomson）從高雄上岸，拍攝了許多19世紀台灣的珍貴影像。

行旅期間從甲仙往東經過荖濃，再接著南下六龜，又西經杉林的枋寮。他所拍攝的影像讓台灣的平埔族群文化得以被全世界看見，透過他的影像，我們也得以窺見百年前荖濃溪流域的地貌與當時平埔族的衣著、家屋、漁獵姿態與生活風情。

甲仙的文史工作者游永福老師自2001年起，耗費了18年的時間追尋約翰．湯姆生的行旅路徑，仔細整理其中59張南台灣照片，一一現地比對，透過考究他的影像、遊記與文獻，完成《尋找湯姆生──1871臺灣文化遺產大發現》一書。這本巨著彌足珍貴，為湯姆生在台灣的歷程與影像做了完整的研究與定位，也建構出台灣第一條「線性文化遺產」路徑。

福熊有緣參與了三餘書店舉辦的「走讀高雄水路文學，閱聽原鄉野韻：觸摸約翰．湯姆生的記憶風景」活動，游老師親自帶領大家實際踏查當年湯姆生行走過的景點，並從中認識與體驗荖濃部落的平埔文化，走入湯姆生的記憶風景。（延伸閱讀：「種」出新小林村只要文化還在，部落就永遠不會消失）

游永福老師是此行的靈魂人物，追尋約翰‧湯姆生行跡的毅力令人佩服。

當天，大夥兒在左營高鐵站集合上車，一路往甲仙、荖濃行去。不同於一般國旅在車上唱卡拉OK、看豬哥亮歌廳秀影片以打發時間，工作人員卻是在解說行程設計理念與介紹書籍。

透南風工作室的余嘉榮為行程設計者，介紹「走讀高雄水路文學，閱聽原鄉野韻」為文化部指導的一系列活動，野韻散落在鼓山區哈瑪星、梓官區赤崁聚落（含二仁溪）、那瑪夏區達卡努瓦部落、甲仙區小林聚落、六龜區荖濃部落，路線包山也包海，聽他聊聊以往踏查平埔族部落的經驗很有趣。

三餘書店經營者之一的鍾尚樺補充說明，今年度原規劃原住民文學主題一系列活動，包括講座、展覽，以及實地踏查，但由於疫情，規模縮減，但還保留踏查部分。其實這樣的收費不敷成本，還需跟政府申請計畫，才不至於倒貼。經營書店需要十八般武藝，並做到這般田地，真是可佩可敬！

行程設計者余嘉榮先生在車上說明遊程理念，並分享以往田調心得。

過了兩小時，終於抵達荖濃部落，首先參觀荖濃公廨。在地導覽員介紹公廨（Kuba）是大武壠（Tevorang）族群最重要的祖靈信仰中心，祖靈稱「Kuba祖」（祖以台語「tsóo」）發音。想到鄒族男子會所也稱為kuba（庫巴），嘉義山區與高雄原鄉接壤，或許有地緣共通性。「向缸」內的「向水」是祖靈的象徵，族人準備檳榔（abiki）、香菸（tamaku）、米酒為祭品。

公廨形式簡單，多以三面壁加蓋屋頂的樣式建成，傳統公廨早期皆以竹子、茅草等天然材料所搭建，現代為求耐用則以混凝土、石頭、金屬等建材建築而成，每年在「開向」日前更換屋頂上的茅草，視為翻新。

屋頂上放置的兩隻木製黑色假鳥「啊庵」（ah-an，烏秋）為他處沒有的特點，因早年布農族出草時，烏秋發出警戒聲，讓大武壠族人知道，從此之後視為吉祥物，永伴祖靈。（延伸閱讀：茅草屋必備「白茅」，從林家草厝、鄒族庫巴看建築智慧）

公廨Kuba旁有個半開放小空間，展示照片，讓旅人瞭解大武壠文化。

在那個台灣經濟起飛年代，部落人口外移，社會氣氛鼓勵脫原入漢，隱藏原民身份，導致Kuba一度荒廢，中斷祭祀。庄內公廟的觀世音菩薩覺得數典忘祖這樣不行，生氣降旨叮嚀。加上後來本土意識崛起，於是族人尋訪耆老，從記憶與紀錄中拾回語言與儀式，上級經費也挹注，逐漸才有目前的復興。

在這裡，佛、道與泛靈和樂一家親，不像一神信仰撕裂族群。

中午移師到民居，品嘗荖濃社區在地風味餐。團隊年輕人取四季竹作竹盤，又鋸又鑽又切又削，深具特色又美麗。菜色包括月桃葉蒸肉、豆仔粥、破布子煎蛋、蒲仔煎、炸桑葉、鳳梨黑木耳炒豬肺、鹹蛋破布子炒苦瓜、明日葉雞湯，濃濃的鄉村古早味，非常飽足，讚！

以前曾在書中看過鳳梨木耳炒豬肺這道老菜，沒想到終於能品嘗到它。

其中的破布子（phò-tsí）料理值得一提，李宛諭在〈西拉雅族的最強佐料──破布子〉一文，闡明從現今的飲食習慣中仍可看到平埔族文化的影子。

在南科蔦松文化遺址中，多處西拉雅文化層的「灰坑」（垃圾掩埋坑）都有「破布子」的種子遺留，可見食用破布子的飲食習慣早在六、七百年前就存在西拉雅族中。歷史學家連雅堂也在其著作《雅言》中提到：「入鍋，下鹽煮之，粘合如膠，可佐飯。又與豆腐同煮，濃淡得中。」（延伸閱讀：南科考古館開館 5千年前文物正式開箱！連建築本身都充滿考古隱喻）

還記得，祖父母健在的時候，每到七八月份親戚運來成熟破布子果實，全家族忙著摘洗、煮熟、黏合成碗狀。我被分配坐在大水盆前，負責將浸泡在水中的破布子果實摘下（泡水比較不會被黏液沾手）。

破布子可乾煎，或與蛋、豆包、板豆腐同炒，鹹香甘醇，為下飯良品。只是飲食漸漸西化，此物從生活中淡出，每次相遇，總令人憶起兒時光陰。

破布子是窮人的美食，也是典型的南部傳統食材，可變化多款料理。

吃飽喝足，下午走進荖濃溪床，與1871年湯姆生攝影作品古今對照。從田營底的lò-hong潭，下切荖濃溪谷，游永福老師沿路導覽植物，長期茹素且踏察荒野多年的他，信手捻來有如入自家菜園。

山芙蓉的花瓣宜從外緣內吃到內側，甜度漸增漸入佳境。昭和草的嫩莖葉適合素炒，成熟葉片裹粉油炸，齒頰留香。陌生灌木野草皆能入菜，聽得我等「都市俗」（too-tshī-sông）口齒生津。

走到定點，游老師請助手持湯姆生在荖濃溪谷拍下的照片（兩張）。潘家小弟回鄉在超商工作，對地方文史深感興趣，這次特地請假擔任游老師的助手，是團隊生力軍。環顧四周，比對山型，那邊，北新開山有突出尖端，辨認容易；這邊，溪床上大武壠族人持刺魚標槍，留下百年前水中倒影。

1871年的老照片與2020年的現場實景對照，不禁有時空穿越之感。

行程來到最後一站，荖濃黃家（老照片上記做Hong）為湯姆生旅行時的接待家庭，他借住一宿，還受到黃家人的熱情款待，巧合的是Hong家的第五代子孫小霙也是此行解說員。

荖濃黃家現今供奉玄天上帝，第四代黃大哥帶領大家持香禮敬。黃大哥原本靦腆，但說起禱詞，抑揚頓挫明顯，語速極為流利。不是我熟悉的台語，難道是幾乎失落的大武壠話，抑或是天語？一陣天人感應之後，連他本人也說不清。

受到Hong家的第四、五代子孫接待，感覺格外親切。

此行最大亮點，應該是大武壠族傳統Dā-lāo麻糬（muâ-tsî）了！

Dā-lāo （音同「打撈」）是散穗高粱，荖濃版麻糬除了糯米之外，還會添加它，畢竟也是收成之一（成熟期在八月），色澤上也好看。有趣的是，在地人只使用它做成麻糬，並不會當飯吃，且逢年過節才製作，而將剩餘乾燥穗桿綁一綁可做掃把。

現代人可能喝過高粱酒，隱約知道它在五穀米裡頭，卻不知道它本身的味道。

負責示範的潘鳳英阿姨也是用心推廣荖濃文化的耆老之一，她偏愛的比例是糯米一斗配高粱兩斤，1比1仍偏硬，所以糯米多些，口感軟，會比較好吃。泡水一晚，蒸熟，搗爛成為麻糬（呈現豬肝色）。由於冷藏後會變硬，需及早食用完畢。

負責示範的潘鳳英阿姨也是用心推廣荖濃文化的耆老之一。

先將自家炒熟的花生（可加鹽提味），以缽杵搗碎備用。雙手持自製大竹筷（當地稱「麻糬箸」muâ-tsî-tī），交叉呈剪刀狀，施力將Dā-lāo麻糬分成小塊。在糖粉堆裡翻滾幾回，表面沾黏花生碎即可食用。

個人覺得全配版太過複雜，黏花生碎次佳，黑糖則太有個性，喜歡Dā-lāo麻糬只沾白糖粉，最能感受原味。口感跟飛壘口香糖差不多，柔柔軟軟，味道則很難形容，好吃，但不強烈，是陌生的，沒有相類似的可以比擬。

就像小米味道不凸顯，但它就是它。福熊嘗過日本大福、福佬麻糬、客家牛汶水，覺得平埔Dā-lāo麻糬最為獨特，值得一試！（延伸閱讀：池上瓦斯行裡的客家甜點，田邊的小憩時光）

搗花生時，另一手需微遮蓋住，防止碎粒因作用力而彈飛出去。

此行有平埔文化可認識，有自然景觀可欣賞，有農村風味可品嘗，內容豐富多元，而且安排與黃家後代相遇，有古今連結之感，工作人員服務貼心，行程可算是接近完美了。此地方創生案例串連一個又一個團體，號召一位又一位在地青年，深具族群特色，所謂越在地越國際。

離開前，進到潘阿姨的農場，終於看到散穗高粱本尊。

國人喜愛出國旅行，有人將黃河流域省份都玩膩，有人流連塞納河畔的巴黎，有人逛京都鴨川比對家鄉河川還熟悉，但由於疫情，只能困在島裡。媒體上，熱門景點慘遭「報復性旅遊」蹂躪，有人倡議改為「修復性旅遊」，福熊非常同意。在社區團隊帶領下進行深度或生態旅遊，修復都市與農村的不對等關係，也修復腦中對腳下土地的空白記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