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蘭 老戲院年代——記每個將永恆的瞬間

作者
吳緯婷《行路女子:記每個將永恆的瞬間》
攝影
有鹿文化出版提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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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蘭縣 / 全區
宜蘭  老戲院年代——記每個將永恆的瞬間

我那被山水環抱的家鄉,隔著蘭陽溪,劃分為溪北的宜蘭,與溪南的商業重鎮羅東,形成隱然分立的雙城。

自從辦公室多了一位羅東人之後,在午休外食的餐桌上,便冒出了許多老宜蘭話題。這些話題有時起始於一個極微小的點,像是畫面中不起眼的物件,飄忽閃逝的細節。但這刺點如果突然被觸動,且發散開來,便如同蜘蛛網般,牽出纏纏綿綿的絲線。

那是一個意外炎熱的五月天,大夥兒剛吃完豬腳飯,嘴上殘留醬湯油脂的晶亮,飯飽酒足,還賴在冷氣房中捨不得走,暢快地喝著冰紅茶。也許是受到路過電影木看板的刺激,有人起頭,開始聊起關於戲院的話題。

原本席間瀰漫那股飯後渾沌緩慢的悠閒,此時像被一隻手攪起了漩渦,帶起了速度,拍濺出水花來。彼此你一言我一語,快速的聲響交疊著。以那般頻率發聲,就像怕晚了一步,剛浮出水面的新鮮記憶,就要再度散佚於潮水之中,隱沒了蹤跡。

疊覆的語言,又像另一隻輕柔的手,將時光飄落的塵埃淡淡拭去,讓遺忘已久的故事漸漸在檢視之下,重回簇新。這才發現,原來離現在還不遠的時光中,戲院在宜蘭是一顆生長得特別好的種子,枝椏盛放,冒得比任何春日繁花都還熱烈。

「宜蘭人口這麼少,但是戲院特別多,單單宜蘭跟羅東加起來,密度要說是全台第一也不誇張。羅東就有日新、東一、統一,還有更早的羅東戲院、新生和東城……。」老羅東同仁扳著手細數道。

而東一大戲院這名字一出,便全場震動。

「東一太突然就結束營業了,到現在還懷念那個搖搖欲墜的小電梯和三廳呢。每次開場還必定強調是用『杜比環繞音響』!」

「最早還只有一個廳而已,是後來才切成三個,所以你想,剛開始銀幕有多大。你們年輕一點的應該不知道。」長一點的,語氣中帶些難掩的驕傲,像見過大世面的人。

「東一的女兒嫁給了日新小東家,所以之後也許就有點合併的意思了。」阿姨推著眼鏡,敘述這則未經考究的野史。大家恍然大悟,嘆息聲四起。

「看電影都嘛是到羅東看! 蘭陽女中的都還穿制服來唷,很招搖的。」剛剛晉升為新手奶爸的年輕同事,瞇著眼睛新起的魚尾紋,燦爛地笑著,他眼前彷彿出現藍衫少女的翩翩百褶裙。他那樣的笑容,屬於當年的羅高少年。

「不,真要說宜蘭其實電影院也不少,除了現在的友愛、新月,以前南館市場裡也有,還有宜蘭戲院、樂宮、國華、大同和富國,多著呢。」一個前輩悠悠地反擊,一連串的名單不經演練,便嘩嘩地流洩而出。

「不過富國……」,他緊接著嘿嘿笑了兩聲,「都比較帶點顏色的,可能不能算。」

「以前戲院還有一個特點,地板是斜坡式的。所以如果買罐裝飲料不小心翻倒,就會……」

「咕咚咕咚從後排一路滾到最前面!」眾人齊聲搶著接話。

共同的故事交織成一片記憶的網,曾失落的片刻以及隱藏的遺憾,再度被篩出,並被妥善照料安撫。回到辦公室,大家有如甦醒自一場久遠的沉睡,沐浴在老時光的美好裡。

而我幼年的光影印象,通常是從週末羅東夜市中的肯德基開始。

點一份全家餐和奶油玉米等配餐,小圓桌上便是滿漢全席。小時候便饞,知道食物搭配的藝術,炸雞非得要配可樂,必須壞得徹底,相得益彰,讓竄升的清涼氣泡去油解膩。比司吉也不能忘記,外皮酥脆,而內裡鬆軟綿厚,淡淡的一絲鹹味提振味蕾。飽餐一頓走入戲院,大人買票時,一旁無障礙坡道的銀色扶欄與斜坡,便是我們兄妹嘻鬧喧譁的臨時遊戲間。

幼稚園剛畢業時看《終極保鑣》(The Bodyguard),全片至今,只記得在夜晚時分,紅唇女星佇立於窗前,隔窗盯著對面房間中,保鑣那厚實而遙遠的背影,而他正看著電視螢幕裡她的倩影。難言的情愫在無聲無息的黑暗之間,像霧一般,似近若遠,探測不出距離。那樣的思念與戀人間的考驗,當時無法化解,但中國古典閨怨的倚窗情結,自此啟蒙發端。而往後的一年間,尚未變聲的國一哥哥常在房間裡,在背景音樂重低音打擊之後飆高音「I have nothing, nothing, nothing, if I don’t have you」,在那一個什麼都還沒能擁有和逝去的年紀,無畏清亮地唱著。

隔年夏季的夜晚,在播放《侏儸紀公園》(Jurassic Park)的廳院裡,黑壓壓地萬頭鑽動,座位全滿。只搶到站票的我們被擠到左側走廊,我坐在爸爸腿上,爸爸坐在樓梯上,左耳緊貼牆壁,那一個小小的走道上便塞進三、四個人。每一次恐龍怒吼,都引來全場尖叫。大家鼓動著同一個脈搏,心是一條繃得愈來愈緊的絃,期待又不期待著,牆後恐龍的突襲和危機。

而接下來的《阿甘正傳》(Forrest Gump),在一個國小生的心裡留下了難以抹滅的跑者形象,與獨屬於那個年代白西裝的帥氣。《英倫情人》(The English Patient)中讓人窺視不透的滾滾黃沙,則猶如一場愛情迷霧的預言,經過年日醞釀,徘徊許久,才靜悄悄地,在身邊瀰天蓋地,一一將人覆蓋。

多年之後的現今,儘管DVD和網路電影已普及成日常生活,我們也習慣了華納威秀的沙發和爆米花,我仍能想起僅以皮面包裹的木椅咯吱聲,以及那滲進衣服的石地板寒涼。

那些屬於光影的夜晚在似懂非懂間,以一種沉默木訥、一種撲朔迷離、一種單純笑意,或一種如羽毛般哀傷的眼神,穿透過意義表層,帶領我提前走入這個比電影更為奇幻的,如謎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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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簡介:

吳緯婷

宜蘭人,寫詩也寫文。現職藝術行政。師大中文系,倫敦大學Goldsmiths學院藝術行政與文化政策碩士。得過一點點文學獎。人生太短,捨不得不做夢。而寫作和旅行,又是清醒世界裡、夢境最美的變體。

本文摘自《行路女子:記每個將永恆的瞬間》,有鹿文化出版點選看更多內容